教育真相解密：台灣PISA排名下滑，真的是「快樂教育」惹的禍嗎？

日期：Jan 07,2026 01:07

當排名數字成為全民焦慮

近年來，台灣學生在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（PISA）中的表現波動，猶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激起社會對教育成效的廣泛漣漪與焦慮。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（OECD）發布的數據，台灣學生的數學與科學排名曾名列前茅，但近幾屆評比在閱讀素養等項目出現下滑趨勢，引發「競爭力流失」的擔憂。與此同時，一股倡導減輕壓力、重視學習過程樂趣的「快樂教育」理念，也在家長與教育界中獲得不少支持。於是，一個尖銳的社會質問浮現：超過70%的小學生家長在親子教養論壇中表示，他們在「拚成績」與「給快樂」之間陷入兩難（來源：台灣親子天下年度調查）。難道，追求學習的快樂，必然要以學業表現的退步為代價嗎？台灣PISA排名的變化，真的是「快樂教育」理念所惹的禍？

家長的十字路口：學業競技場與快樂遊樂園

在升學主義依然根深蒂固的台灣社會，小學生家長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矛盾。一方面，他們深知傳統填鴨式教育帶來的沉重壓力，可能扼殺孩子的創造力與學習熱情；另一方面，在全球化競爭與少子化背景下，他們又極度憂心孩子若在學業基礎上落後，將失去未來競爭的入場券。這種困境並非空穴來風。許多家長發現，孩子放學後的時間被安親班、才藝班與額外練習卷填滿，親子關係緊繃，孩子對學習的興趣卻日益低落。這正是現行教育體制下最核心的痛點：如何在培養必要學業競爭力的同時，守護孩子的身心健康與內在學習動機？當教育的目標被簡化為考試分數與國際排名時，我們是否正在系統性地忽略那些無法被量化的關鍵能力，例如好奇心、韌性與解決真實問題的熱情？

解碼PISA與「快樂教育」的理論光譜

要釐清爭議，首先必須理解PISA評量與「快樂教育」各自的內涵。PISA測驗的核心並非檢視學生記憶了多少知識，而是評估他們在閱讀、數學、科學領域的「素養」——即應用所學知識與技能於真實情境中解決問題的能力。這本身就已指向一種超越機械式背誦的教育方向。

另一方面，「快樂教育」並非一個放任玩樂、不學無術的標籤。其理論基礎可追溯至杜威的「做中學」、皮亞傑的認知發展論，強調學習應符合兒童發展階段，並在主動探索與內在動機驅動下進行。國際上，芬蘭常被引為典範，其教育系統強調平等、信任與較少的標準化考試，學生課業壓力相對較輕，卻在早期的PISA評比中持續表現優異。這顯示學業成就與學習幸福感並非零和遊戲。

為了更具體地對比不同教育理念對長期學習的影響，我們可以從幾個關鍵指標來觀察：

核心指標	傳統應試導向教育	理想化的快樂/素養教育
學習動機來源	外部驅動（獎懲、考試、排名）	內部驅動（興趣、好奇心、成就感）
知識掌握深度	短期記憶與熟練度佳，但遷移應用能力可能較弱	透過探究理解脈絡，應用與解決問題能力較強
對壓力的影響	容易導致高度焦慮與倦怠	旨在降低無效壓力，但挑戰性任務仍會帶來良性壓力
長期成效	升學初期或有優勢，但創造力與自主學習力可能受限	有助培養終身學習者，適應快速變遷的未來社會

從機制上看，優質的教育應是一個「動機-挑戰-支持」的良性循環。快樂或興趣是啟動學習引擎的火花（動機），但持續的學習需要經過刻意練習與克服適當挑戰（挑戰），而這整個過程需要教師與家長提供鷹架式的引導與情感支持（支持）。將「快樂教育」誤解為只有快樂沒有挑戰，就如同只有火花沒有燃料，無法驅動深度的學習旅程。

走出第三條路：探究式學習與基礎能力的交響曲

面對非黑即白的爭論，台灣已有部分學校與教師正在嘗試融合的第三條路：一種混合教學模式，既重視閱讀、運算等基礎能力的紮實培養，又大量導入探究式學習與專題式學習（PBL）的精神。這種教育模式並非放棄學科知識，而是改變知識傳遞與建構的方式。

例如，一所中學的數學課不再只是反覆練習計算題，而是讓學生分組設計「校園節能減碳計畫」。他們需要測量教室面積、研究燈具耗電量、計算更換LED燈具的成本與節電效益，最後提出報告與執行方案。在這個過程中，學生自然應用了面積計算、百分比、成本分析等數學能力，同時鍛鍊了資料蒐集、團隊合作、口語表達等綜合素養。學習因為與真實世界連結而產生意義，參與度與解決問題的能力也隨之提升。

這種模式的適用性需因校、因師而異。對於資源豐富、教師培訓支持充足的學校，可以較大規模地推行；對於偏鄉或資源有限的學校，則可以從單一科目或學期中的某個單元開始嘗試。關鍵在於，教育者需扮演引導者與設計師的角色，而非僅是知識的灌輸者。

平衡的藝術：避免落入兩個極端的陷阱

在尋求變革的過程中，必須警惕兩種極端的風險。一是將「快樂教育」曲解為完全放任，缺乏系統性的知識建構與必要的能力訓練，導致學生基礎學力空洞化。另一則是因排名焦慮而更加強化填鴨與考試，扼殺所有創意與思考空間，最終損害學生的心理健康與長期學習動能。

正如台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所李教授所指出的：「素養導向的教育不是不要求能力，而是要求更高層次、能遷移應用能力；快樂學習也不是不要努力，而是希望努力是出自於內在的目標與熱情。」適性引導意味著了解每個孩子的起點與特質，提供適合其發展階段的挑戰與支持，而不是用同一把尺衡量所有人。

任何教育政策的調整與實踐，都需經過嚴謹的評估與循序漸進的推動，其成效需從多元指標長期觀察，而非僅盯住一次國際評比的排名變化。

從排名迷思回歸學習本質

歸根結底，將台灣PISA排名的波動簡單歸咎於「快樂教育」的興起，可能是一種化約且不公允的結論。排名的變化受多重因素影響，包括評量方式的調整、其他國家教育改革的成效、以及學生應試動機與情境等。

對於家長與教育者而言，與其焦慮於數字上的升降，不如將目光回歸到學習品質本身：孩子是否仍保有對世界的好奇發問？是否願意面對困難並嘗試解決？是否能在學習中找到意義與成就感？這些才是支撐其走得更遠的內在力量。建議可以從日常觀察開始，評估孩子的學習動機與思考習慣，並與教師保持溝通，共同營造一個「有挑戰也有支持」的學習環境。畢竟，教育的終極目標，是培養出能夠適應未來、熱愛學習、身心健全的下一代，而不僅僅是產出漂亮的排名數據。